林子雪开始写诗是什么时候呢?她记不清楚了,可恨的困境使她成为一名小职员。她生活在无法喘息的空间里,到处都是眼睛令她窒息。
“逃离,逃离很简单,只需要立刻放下手头的事,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接着脱掉一切,赤身裸体的在大地上放空奔跑。”可她不能像脱缰野马一样仅仅依赖野草与露水生存,她需要生活费。
星期一……她要开始上班了。离开房间,早晨的光还没有把天空染亮,雾色浟湙漫漫,林子雪路过街道,她看见路面泛起灰白的浮光。绿化道上,一张黄红的立牌突兀地立足,上面写着“共同摧毁美好家园”,她被这压在灰里的黑体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便揉揉眼,一看,果然看错了。“共同”二字火红得像是要捕获她,烘干她身上的水分。她感到眼涌上一层发紧的膜,继而不再多想,便慌忙地离开了。
林子雪路过树林,迷迷蒙蒙的遮掩之中,一张沾染了粪便的纸板被悬挂在树枝上,看上去摇摇欲坠。植物弯弯绕绕的在周围生息,她细心地看到那些腐败里透出些许的火光,隐约可见上面写着“森林防火”。那些树影若低垂着脑袋的长发女人,可她好像看见林子里在冒烟气。“这又是出现幻觉了……”
什么是真实?她琢磨着,琢磨不透。
林子雪继续走在路上,这刻,她逐渐地感到笔直的大路宛若迷宫,她路过不知道什么地方,干涸而庞大的坑边立着“水深危险”。坑里堆着深深的污泥而看不清底。她觉得处处是欺骗。
今天的云层十分苍白,像是在高高在上的审判。空间被拉扯得修长。又有什么开始越来越狭窄?
越来越狭窄的空间是从不去在意孩子的爱好开始的吗?林子雪时而疑惑时而感觉脏器的间隙被灌满凝固的水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宛如没有被显影一样透明起来,在这里,亦不会有人注意她真正的欲望与乐趣。这让她变得像装满水的玻璃罐,一团泥,抑或是一敲即碎的禁欲主义。
林子雪在地铁上,八点半,正是地铁的高峰期时间。
她觉得挤地铁简直就是一场心理战,人与人的边界被压迫,人与人快要粘黏在一起,与他人的身体贴合的滋味像是一场强奸。谁也没有说话,人民都静定地看着手机屏幕,林子雪也一样,用手机看着那本叫《暗蚀》的诗集,那是保罗.策兰的诗集。
地铁穿梭在黑暗的地下道,车窗外是呼呼咻咻的风声,如无数黢黑的地鼠在蜿蜒的地道快速前行。她的脑海浮出经地铁站在电梯口时看到的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有着因布满伤口而暗沉的黄灰皮肤,粗糙的脖颈上架着一颗脏兮兮的脑袋,泥灰着一张黄脸,颧骨与鼻梁上有大大的绛紫色瘀青,鼻孔处还余留了血渍。这个陌生人看向林子雪,林子雪也在看向他。一张张面孔越过他而去。
“真可怕……”
林子雪思考着。
“真可怕……”
林子雪感到一丝恫恐。
“真可怕,谁都不说话……“
这种拥挤,她不需要去抓握什么来维持平衡,人与人像坚实而温暖的肉盾包裹她顺便强奸了她。现在,她拥挤得无法动摇,也无法倒下。
“以往,妈妈和学校都喜欢说着倒下便要站起来,‘站起来吧’这样的话,这像是指甲缝里的沙子,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倒下来。我要有勇气去倒下而不是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连要倒下的勇气都要被暗蚀去。”
而此时,拥挤的人群里,她需要关注身边人们的表情,因为大家都被挤压在一起,林子雪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投来幽怨的眼睛,那些幽怨的大眼…漆黑的眸子如地狱的死灵翻涌而上。心理战,这是心理战,需要人体之美学的处理方式,林子雪必须像一名舞蹈家一样优美地用肌肉撑起一种恰到好处的姿势。完美地避开那些死灵之光。
这个空间有限的地方,每个人都迫切地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时候,当每个人都觉得只有自己是正确答案的时候,正确仿佛不存在……
林子雪要到站了。要获得自由了……林子雪感到自由也许是一种空间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绝对的衡量说明——多少体积的空间比多少体积的人是自由。人能到达的最大半径是多少?也许每个人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而绝对狭窄而蔽塞、混乱而肮脏的环境里是不存在自由的,于是,林子雪觉得自己不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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